在高黎贡山东坡的芒宽乡吾来村,有一棵千年大桑树。这棵树遗世独立,稀有到让西南林大的博士生导师何宁佳专程跑了700多公里,来这里做田野调查。要说高黎贡山的大树,那得有千千万,仅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植物就有30种,比如云南红豆杉、云南榧木、秃杉、十齿花、长蕊木兰、长喙厚朴、水青树、红椿、光叶珙桐、滇桐等。但千年大桑树,仅此一棵。何宁佳老师说,这是他多年做调查见过的最大的桑树。连浙江大学来采样的李老师也说,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桑树。这就引起了我们的猜测,在已知范围内它真的是最大的了吗?
据何宁佳测量,这棵树高49.8米,胸围8.4米,离地面1米处树干树径2.7米,树冠占地面积687平方米。树龄估计上千年。
吾来村八九十岁的老人都说,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,现在还是这么大。吾来村楼子田自然村74岁的欧文李从小就生活在大桑树下,住在他祖父建盖的石头房子里。那时桑树下的岔沟村仅有7户人家,大人们忙完农活,就坐在树下闲聊,他就和其他小娃娃在树根周围的巨石下。那时候,春天看到树叶间挂起了长长的桑花,就指望着吃到不知道是甜还是酸的桑果,但它始终没有结果。桑花一谢就落下了,像飘下的一个梦,让他们馋馋的口水白白跌落一地。他也终于信了爷爷的话——那是一棵长穗雄桑树。欧文李7岁的时候,岔沟村解散,有6户人家与鬼城下的二台坡、大吾来等傈僳族、彝族寨子搬下了高黎贡山,在下面两公里处共同组成了楼子田自然村。欧文李对大桑树的记忆,还保留在7岁对桑果的想象中。
而唯一没有搬的是祁欧罗的岳父母和媳妇,当然那时祁欧罗还没有从怒江对岸的瓦房乡来当上门女婿,他媳妇也还是小姑娘。祁欧罗40年前来到岔沟,除了家人,每天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大桑树了。桑树下乘凉,桑树下剥包谷,桑树下想一些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实现的事情,日子就慢慢过去了。他曾探究过岳父母不想下山的原因,老人总要望一眼大桑树,温和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庞,淡淡地说,习惯了。几十年过去,岳父母已离世,他自己也成了老人。面对我的询问,他也淡淡地说,习惯了。他的儿子欧路伟——一名吾来村的护林员,则说,他爹离开这棵大桑树,就睡不着了。
我从祁欧罗栽种的6亩咖啡地爬坡上坎到达大桑树下,赫然看见根部齐我肩的位置,有两处刀砍斧削的伤疤,每一处都砍进去一尺多深。祁欧罗说,每一处都像砍在他的身上。那是十多年前另一个村的两个人趁他外出时去砍的。第一个人打算砍了去建房,砍了三天,好端端地突然病倒了。村里的另一个人不信邪,想砍来做一副板材,接着去砍了三天,还是病倒了,两个人前后医了两三年,直到大桑树的伤疤旁长出了两个大树瘤,就像人身上的伤疤结了痂,他们身上的疼痛感才慢慢消失。这两个故事导致了他们逢人就说,大桑树动不得,里面住着树神的。从此,也杜绝了其他人想去砍树的想法。
这倒像是进入了中国自古就有的神话体系。神话体系最重要的是产生了敬畏之心,对大树的敬畏,也就是对自然的敬畏。我不由想起了吕植教授的“神山圣湖”体系。中国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创始人、北京大学保护生物学教授吕植十多年前就推广利用西藏昌都地区的“神山圣湖”体系,对三江源地区的雪豹进行保护,并介绍到传统官方的保护体系里,她由衷地感叹:“真的很管用。”“神山圣湖”体系的伦理基础其实就是:神山是我们自己的,圣湖也是我们自己的,神山在庇佑着我们,天在看,神在看,我们也要保护神山赐给我们的所有东西,包括植物、动物。
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为什么会出现单独的一棵大桑树?它曾经的同伴呢?它有过同伴吗?也许,这里的先民曾经种过桑,养过蚕,由于某种原因,或天灾,或战争,其他桑树都被毁了?
关于桑树,其实在中国古典诗歌里都有烂漫的曲调,甚至可以看到爱情萌发的影子。有一个叫郁震宏的作者,还对《诗经》里的桑树做了特别的梳理。
翻译过来是说,十亩的桑田,规模并不大,采桑女很快就采完了桑叶,还有空闲的时间,就约着喜欢的人一起漫步回家,边走边说些甜言蜜语。
不过很快,女子的心还在途中,脚步就走出了桑田,女子看到男子骑着马远去,心里惆怅不已。
这首诗里的采桑女,正是家里有了桑田,也才有了养蚕织丝的经济基础,也才有闲情逸致啃噬一下爱情里的多愁善感。
这首诗让我们有幸感触到上古先民对于自然树木的感情,尤其是在桑树林里的柔软心情。
《诗经》里还说,高大的,就叫桑,“交交黄鸟,止于桑”“南山有桑,北山有杨”,便指高大的桑树。《大雅·桑柔》里所谓“菀彼桑柔,其下侯旬”,指人可在桑荫下休憩。
桑在房前屋后,于是,很容易叫人想起《陌上桑》里的罗敷,“青丝为笼系,桂枝为笼钩,头上倭堕髻,耳中明月珠。”她永远活在汉乐府民歌里。
当然,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,一般老百姓当以衣食谋生为主,种桑养蚕即为谋生手段之一。如果要说蚕桑及丝绸与我们西南边地有什么关系,那当然是有的。古代马帮驮运蜀锦到遥远的缅甸、印度、大夏(阿富汗)甚至欧洲,必然要经过西南边地永昌。
其实早在柳貌率77邑归汉之前,远在西南边疆的哀牢国先民除了以麻为原料,织出兰干细布,就已能够利用优越的自然条件种桑养蚕。诸葛亮军队南征,又将蜀汉的先进技术推广到了云南、贵州、广西等地区,他们亲自教边民栽桑、养蚕、织锦,促进了边地经济发展。
诸葛亮军队到达永昌后,发现这里的气候、土壤、水质有得天独厚的条件,并不逊色于四川,而且哀牢归汉后,汉文化也随之渗透边地,丝织技术也得到广泛传播。于是蜀汉军队在古永昌扩大蚕桑种植面积,传授当时成都流行的蜀锦技术。
说了这么多与桑有关的事,我还是想回到吾来村的大桑树下,很久以前是谁种下了它已无从考证,但它终归站在了高黎贡山的古道边,以千年的姿态告诉我们,什么是千年的低调和奢华,什么是千年的隐忍和繁茂。而且最重要的是,还有高黎贡山下的村民,愿意用一生的时光去陪伴它、祭拜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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